雪里运河

雪里运河

张华北

初冬的晨，运河两岸常会迎来第一场雪。当乳白的天光难以承载水的一丝重量时，雪片开始扭捏着飘落，如天宫被打散的细丝鹅绒，轻盈地左旋右旋。落在河边枯黄的茅草上，茅叶感动在亲吻的唇印里；绒丝落在芦花上，执拗地不愿飞离的花絮被惨淡成了驼色；绒丝落在行走河边那姑娘的眼睫，润湿了每一根黛丝的明亮。绒丝渐渐地厚重，原本冰晶玉莹的河面铺满了银沙。　　

雪之白，白得洁净坦然。每年将河冰覆盖，留下稀疏的几片桐叶、几行鸟迹。沿河岸信步南行，不知不觉间转过几个大弯。四千年前，雪飞雪驻，头戴斗笠的大禹也从这里走过，他驻足一棵红荆旁向大海瞭望，烟波里浮着冰凌的大水顺从地向东再向东。两年前雪飘雪融，黄河之水携带高原黄土冲刷出弯若龙形的水流，在渤海湾恣意游荡摆动龙身入海。终于，雄心勃勃的隋炀帝大手北挥，用一道水路勾连起曹魏平虏渠，京杭大运河从此诞生。　　

雪之寒，北风带着蒙古草原上牛羊的叫声、孤雁的哀鸣，裹挟着狼群的号叫而来。在河床拥起的雪岭上撞击出印痕。东光慈眉善目的铁菩萨默念着般若心经，千古的镇海吼侧目运河威武长吼，震开了雪下的冰缝，让春风融融而来。千年的长河一弯弯蜿蜿蜒蜒，运粮的木船一艘艘逶逶迤迤，纤夫的脚印一个个深深浅浅，商铺的灯火一片片明明灭灭。黎明时分，那几艘货船悠悠而来，船上的镖旗悄悄落下，沿环转的河道静静驶过，船桨轻落，船舵轻转。那岸边槐林中、苇荡旁，长髯老汉一招一式风行电闪，白衣飘拂；三五男童在身后挥臂扬腿，虎虎生威。　　

瑞雪也是温润的，为运河两岸麦田覆盖上暖意。那枣林下的长根是感动的，那河边泥土下芦根是感激的。那蛰伏树根的蝉也是感恩的，将泪浸润进雪融的黄土。千年风云，百年转瞬，时代更迭，上世纪中叶，南运河水清畅畅，船运依旧，南来北往，船帆起落。河水滔滔流进大港，流进干渠农渠，丰收的稻田无边的金黄。江南北来的水，环抱着鱼儿虾蟹在大苇洼里安家。万顷苇荡鸿飞凫落，芦花怒放，鱼跃莺歌。南运河结束航运的使命，新世纪，大河的水亲吻着茵茵青草的河床而来，倒映着郁郁树影和湛湛蓝天而至，流进大淀，流去津城，滋润着饥渴的平原，为北方大地带来无限生机。　　

初冬的雪有时纷纷扬扬，有时欲落又止。雪是包容慷慨的，遍及千里百里，带着大自然的恩赐。运河呈现一条银带，一直向北，也一直向南。那银带在阳光下闪出灼灼金星、透着希望的梦幻。走过树下，银屑忽地洒下，带着幸福的凉意，带着凝集的圣洁。　　

满街椿树、杨树、银杏树上，灯笼红了一条条路、一道道街，红得炫目，红得华丽。运河两岸，盼来新年的气息，也盼着一场新雪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