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架藤萝

　　一架藤萝   

杨博

从运河大堤西行，穿过四周长着半人高芦苇的坑塘，就是人民公园的两座土山。山上种了柏树、松树、榆树、杏树；那几棵桃树，碗口粗的枝干被小孩子攀爬得很光滑，泛着紫红色的光亮。春天，杏树和桃树开了朵朵粉的、红的花。常有小孩子折了杏花或桃花枝子，带回家泡在瓶子里，看一个个花骨朵开了，又谢了，落了满桌子的碎花瓣儿。　　

下了土山，迎面几棵藤萝，架在长长的木头走廊上，藤萝架前有一个圆形小广场。天暖了，整架藤萝开了一串串的花，隔不远望去，眼前是一片纷呈的紫色。走近了，看见藤萝花很齐整地吊在廊顶上，紫红的，连成一片的藤萝花，热闹而又旺盛地开着，多得不能再多的花朵和满眼的紫色，让人忍不住想狂吼几嗓子。　　

公园里有花。除了野生的，再往西北方向走，有两座花窖。透过花窖的玻璃，清楚看见窖里摆了各种各样的花草。花窖中间有一个栅栏门，进去后，是一大片果树林子，不光种了桃树、杏树、梨树、沙果、苹果树，还栽种了成架的葡萄。树林子尽北头有一条不宽的沟渠，渠里的水是流动的，也很清凉、干净，站在沟渠边，能看见水底白鲢鱼黑黝黝游动的脊背儿；水面不时有树叶、树枝子顺流漂浮，向西缓缓流淌。沟渠两侧种了细腰的刺槐，这些槐树树干不粗，却长得很高，树头钻进天空里，遮掩了沟渠的阳光，晴天时沟渠也是幽暗的，三伏天倒挺凉快。这条沟渠的水是否从大运河而来，还是从机井里抽上来的？至今也不得而知。　　

公园几个种树浇花的工人中，有一位大伙都叫他郭师傅的50多岁的男人。他长得白白净净的，眼窝很深，看模样儿不像是有把子力气，可手脚却很麻利。常见郭师傅在花窖前柏树林的甬道上，教他女儿练武术。这个叫二凤的女孩长相真随他父亲，皮肤很白，也是深眼窝，眼睫毛却又浓又长，忽闪忽闪的，比她父亲要好看得多。二凤那时大约二十多岁，穿了黑人造棉裤子、白球鞋，在甬道的沙土地练功夫。她身材细细溜溜的，两条腿像是很有劲，小腿肚子紧绷绷的，“嗖嗖嗖”“咚咚咚”，随着一阵阵响动声，二凤把沙土地蹚出一溜子浅沟儿来。　　

有时候，二凤不练功夫，就挺安静地织毛衣，坐在柏树林子里的石头上，边打毛衣，边忽闪着眼睫毛看小孩子玩撞拐、跳房子、扔沙包的游戏。她像一个大孩子似的，有时也和小孩子一块玩，向后翘起一只脚跳房子，蹦跳得又高又稳又轻巧；她扔沙包又快又准，躲沙包还挺利索，小孩子很难投中她。　　

二凤也爱“臭美”。走路时常就手摘一朵好看的牵牛花，戴在头上。她的脸很白，戴上藕荷色的牵牛花，就更显白了。　　

过些日子，小孩子们偶然发现，果园里来了一个小伙子。他长得又高又瘦，戴一副镜框缠着白胶布的近视眼镜，显得斯斯文文的，挺弱巴儿。小伙子说一口天津话，却不太爱吭声儿。他帮二凤挑水，挑起担子左右直摇晃，看见的人都笑。二凤瞧见他那个模样儿，脸忽然红得像桃花，赶紧抢过担子，身子一颤一颤的，轻盈地挑起水桶走了，很快消失在树林里。　　

一天傍晚，太阳就快落山了，西边天空映了金黄色的霞光，整架藤萝被笼罩在落日的余晖里，披上了一层紫色的薄纱。小广场的上空，有成群的蜻蜓在飞，远处坑塘传来青蛙和癞蛤蟆的鸣叫声。几个急着跑回家吃饭的小孩子，忽然看见二凤倚在紫藤萝的廊柱上，低着头，像是很害臊地一下一下推开凑到脸前的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，小伙子却又不舍得离开……　　

这一刻，天地间恍惚一下子变亮堂起来，太阳光映得人睁不开眼睛，只感觉一串串紫色的藤萝花开得更热闹了。　　

后来，二凤真的走了。听几个种树的男人议论说：二凤嫁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，去天津郊区落户了。二凤喜欢他读的书多，有文化。　　

小伙子是二凤家的亲戚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不知道。反正从此再也见不到二凤了，小孩子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。多少年后，我常来人民公园遛弯儿，看见东边的两座土山还在，小广场北边的紫藤萝也还活着，整架的藤萝花挺热闹地开了，一串串垂落下来，晕染了一层朦胧而又清冷的紫红色。